自贡融媒记者 张才/文 宋姿熠/图
2025年年底，在粤港澳大湾区举行的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上，黄树阳带领由6名自贡队员组成的四川省特奥羽毛球队，获得了8金2银1铜的历史最好成绩。76岁的黄树阳迎来了人生高光时刻，同时身患多种疾病的他也来到了执教生涯终点。
2025年春节，黄树阳住了一次院，医生建议他安装心脏起搏器却遭到了拒绝。这位倔强的老人心里惦念的是另一件事：下个月学校就要开学，（手术）会不会影响给孩子们上课，尤其是年底的比赛……
对已确定率队出征的黄树阳来说，四年一度的全国残特奥会的重要性，简直比天都要大。但他高达180mmHg的血压（收缩压），每分钟低至30次至40次的心跳，让家人担心其奔波下去，有性命之忧。
“你还要不要这条老命？！”妻子的坚决反对没能留住黄树阳的脚步。
2月中旬新学期开学，球队每周三次训练拉开了序幕。早上7点天刚蒙蒙亮，黄树阳借口出门遛弯溜出家门，从汇西出发乘16路公交车到贡井，然后转郊线班车到达长土镇，横在他面前还有一道连汽车开上去都费劲的陡坡。
黄树阳在路边找了一根树枝作拐杖，赶在9点钟之前达到自贡市贡井区辅读学校。结束两个小时训练课后，他又匆匆忙忙往家赶——为了隐藏这一切，他往往会顺路买上一把小菜。
纸终究包不住火。黄树阳“偷摸上课”的行为很快被家人察觉。为了说服家人，黄树阳拿出了自己近段时期监测的血压和脉搏记录，称适当的运动有利于血压保持平稳，此外脉搏也有所上升。同时他还对家人承诺，带队打完本届比赛就彻底退休。
12月14日，特奥羽毛球比赛在澳门综艺馆全部结束。四川特奥羽毛球队获8金2银1铜，位列全国各参赛球队榜首，6名队员个个“穿金戴银”笑逐颜开。终于得闲的黄树阳踱步到澳门海边，感慨万千写下：“面观海鸥欲栖树，初心笑慰终结时。莫道人生一憾事，才觉公益十年迟。”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如果早一点认识这些孩子该多好！”2026年新年伊始，卸下球队教练一职的黄树阳在家中接受自贡融媒记者采访时，言语里满是不舍。
“责任使然，即便咬着牙也要坚持。”黄树阳和这些来自特殊教育学校孩子结缘，始于一次偶然的进校园“献爱心”活动——这一天，后来成了这支战无不胜球队的起点。
2016年“六一儿童节”，一群本地摄影爱好者到贡井区辅读学校献爱心。人群当中，首次参加活动的黄树阳没带相机，但心里又渴望为孩子们做些什么。这时候正好有一群孩子在操场上打羽毛球，一眼望去动作格外别扭、笨拙，黄树阳忍不住上前一招一式指导起来。
原来黄树阳不是一名摄影爱好者，还是自贡市羽毛球协会会员以及自贡市老年羽毛球协会会员、一名资深羽毛球运动爱好者，曾获得全市老年人运动男子羽毛球双打冠军。
爱心人士有心发挥余热，辅读学校正好缺一名羽毛球教练，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就组建了一支由学校智力残疾学生组成的羽毛球队。2017年，黄树阳受聘担任学校校外辅导员，并亲自作词作曲谱写了一曲《辅读学校羽毛球队队歌》。歌中写道：“超越自我，天天向上；直面人生，自信自强；经历苦难，梅花更香……”
但现实往往比理想更残酷。队员们都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不少人甚至分不清左右，其中后来的冠军球员、球队顶梁柱的罗廷均患有多重残疾，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教很久都教不会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烦（躁）。”黄树阳称一个简单的动作往往要重复数十遍甚至上百遍，但在他眼里孩子们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反复复涂抹，终究会呈现出一幅美丽的图画。
黄树阳从正确的握拍方式教起，带着孩子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遇到下雨天便转移到室内，讲羽毛球理论知识，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遍一遍讲解手法、步法和比赛中用到的战略、战术。
2017年，黄树阳和他的队员们在自贡市残疾人“志坚杯”运动会上首战告捷，包揽了羽毛球男子单打和女子单打冠亚军。2019年，队员罗廷均和王平代表四川队参加全国第七届特奥羽毛球比赛，获2金1银。2021年，以自贡特奥羽毛球队为班底组成的四川省代表队在第八届特奥会上获6金1银1铜。2022年，自贡特奥羽毛球队包揽了四川省特奥羽毛球比赛所有参赛项目及全部A组金牌。
短短数年时间，自贡特奥羽毛球队在当地政府和各级残联的大力支持下在赛场上迅速崛起。目前已建立了面向全市各所特殊教育学校的选拔训练机制，形成了一支新老结合、特别有战斗力的特奥羽毛球队伍。
“黄教练顶在前面，后面有协会当后盾。”1月7日，自贡市老年羽毛球协会（以下简称协会）会长邓国平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球队就像是200名协会会员集体养大的孩子。
据了解，协会会员主要由我市离退休人员组成，近年来先后为球队捐献了价值近万元的羽毛球拍等运动器材。此外，协会的“爷爷奶奶”还主动当起了球队陪练。
2019年，球队迎来了自成立以来的首次“大考”——全国第七届特奥羽毛球比赛，需要多名陪练和队员们进行实战对抗。协会把此事当成了头等大事，30多名会员主动报名义务参训，自行解决往来交通问题，此外还专门组建了微信“陪练群”，确保每天至少四人（两男两女）参加训练，同时还设有机动人员，以防会员临时有事出现空挡。
协会秘书长曾生俊参加了历年来球队所有赛前集训，对此颇有感触。
“队员们年轻体力好，劲头足，在球场上跑起来不知疲倦……”曾生俊为自贡油毡厂退休职工，今年53岁的她算得上是协会里的“年轻人”，仍然感觉跟不上节奏。曾生俊表示随着时间的推移，队员们训练时的落点越来越准，力道越来越足，在实战对抗中陪练者渐处下风，往往一堂课下来身上衣裳已经湿透。
“以彭佳馨为例，在我的印象里（刚开始集训时）她十天半月没讲过一句话，球没打好就躲在后面偷偷哭，现在一见面就笑，还会主动和别人开玩笑呢！”以曾生俊为代表的陪练，见证并参与了队员们的蜕变，并感到由衷地喜悦。
孩子们的快乐写在了他们脸上。黄树阳称自己的初心并不是球队要拿多少奖牌，而是孩子们是否从中获得快乐，是否有所收获，是否克服惰性变得自立、告别自闭变得开朗。
“现在队员一提到打球就欢呼雀跃，两天不打不但手痒，心里也痒。”十年来，黄树阳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队员，他们当中有人已经走出了校园在社会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表示快乐是能被传染的，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同样收获满满。
黄树阳表示和其他正常孩子相比，队员们因身体条件限制更需要“被看见”，因此打球不仅仅是爱好，还可能成为他们的职业，更是进入社会的“敲门砖”。据悉，老队员罗廷均、王平已解决了就业，先后拿下两届冠军的罗冬萍也进入当地一家企业，平时还教工友们打羽毛球呢！
黄树阳感慨地对记者说，打好羽毛球首先要热爱，他至今仍保留着一副上世纪70年代流行的木制羽毛球拍，和现在金属或复合材料的球拍相比不但笨重且阻力大，几个回合下来往往腰酸背痛。但当年他和自己的小伙伴却乐此不疲……他表示当一名合格的特奥羽毛球教练必须具备三个条件：首先是有爱心，其次要有耐心，第三不能因他们患有残疾就无条件溺爱。
如今，黄树阳尽管离开了教练岗位，心里仍然放不下球队。他分析本次比赛球队唯一的“遗憾”——痛失男子单打金牌（王平和罗廷均分别获得银牌和铜牌），根本原因在于参赛球队整体水平提高了一大截。其中获得冠军的贵州队球员和王平、罗廷均的交锋历次交锋未尝胜绩，但本次比赛前聘请了专业教练，集训时间长达半年。
“这支队伍不能散。”黄树阳细数自己的队员，罗廷均堪称天才其球感无人能敌；他和王平搭档更是所向披靡，代表了目前特奥羽毛球双打最高水平；二人目前参加的是成年组，可以一直打到50多岁。彭佳馨毕业了，今后是继续上学还是参加工作？黄树阳表示经过训练场和赛场的磨砺，队员们和普通人相比做事更加认真，遇到困难时更有毅力，所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12岁的向涵月是本届比赛参赛年龄最小的运动员之一，获得2金1银的她前途不可限量……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采访最后，黄树阳表示，他的心将永远陪着他的“孩子们”一起跳动。
编辑：余耀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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